人物访谈录 | 黄树忠:在“六无”的荒原上,我为自己立碑
编者按:
约访黄树忠比想象中容易。电话那头的声音平和,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,在谈到具体理论时会突然加速,像按捺不住的泉水。见面的地方是他的书房——或者说,是思想的作坊。四面墙有三面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,中间一张巨大的书桌,上面摊着手稿和自制的模型草图。没有文凭挂墙,没有获奖证书,只有一台平板电脑和堆积如山的笔记。
他说:“我什么都不是,只是个‘科学个体户’。”

访谈实录
记者(以下简称“记”): 外界称您为“哲学家、思想家、科学家、发明家”四位一体,您最喜欢哪个标签?
黄树忠(以下简称“黄”): (笑)一个都不喜欢。但我不怪他们。人面对陌生事物时,总要找个熟悉的钩子挂上去。哲学家、科学家……这些都是现成的钩子。可我心里清楚,我不是为了成为其中任何一个才做这些事。我只是有个问题,憋了三十多年,必须自己给它一个答案。如果非要选,我选“追问者”。追问者不需要头衔,只需要胆量。
记: 您常提“六无”:无博士学位、无海外经历、无院士头衔、无科研经费、无实验室、无学术背景。这是自嘲,还是宣言?
黄: 起初是自嘲。四十岁那年,我拿着写好的稿子去找一所大学的教授,人家翻了两页,问了我三个问题——第一,你在哪读的博?第二,你的数据有没有经过同行评审?第三,你申请过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吗?我三个都是摇头。他就笑了,说:“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发现了新东西?”那个笑我记到今天。后来我想通了,那三个问题问的是“资格”,不是“道理”。从那天起,“六无”变成了我的起跑线。我不是没有资格,我是换了一套游戏规则——自创、自证、自用。
记: “自创、自证、自用”——这六个字怎么理解?
黄: 传统学术是“他创、他证、他用”。你在别人的框架里找问题,用别人的方法验证,最后成果被别人的体系使用。我反过来了。我的理论框架是自己搭建的,我用自己设计的逻辑链条去验证它,最后这个理论只服务于我自己的实践——当然,如果对别人有用,那是额外的福气。(停顿)这样做最大的好处是,我不需要讨好任何人。我不需要为了发论文而把一个思想切成四段,不需要为了迎合审稿人而修改结论。我的思想是整块的,像一块石头,不圆滑,但结实。
记: 可科学讲究可重复性,您如何回应主流学界对您“缺乏可重复实验”的批评?
黄: (站起来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手写笔记)你看这个。这是我做的三百四十七次观测记录,每一次都有时间、条件、数据。我缺的不是“实验”,我缺的是“实验室”和“团队”。可重复性背后的逻辑是什么?是“别人照着做能得到同样结果”。但如果我的理论的前提条件跟主流预设不一样,别人用他们的仪器、他们的参数,当然得不到我的结果。这就好比用尺子量温度——工具不对,量出来当然不对。问题不在于我有没有做实验,而在于主流是否愿意理解我的实验前提。大多数时候,他们连前提都不看,只看结论,然后就贴标签了。

记: “民科”这个标签,疼吗?
黄: (沉默五秒)疼倒不疼,但让人疲惫。“民科”这两个字,在今天的语境里,几乎是“伪科学”的同义词。它不是一个描述性的词,它是一个判词——判你出局。我曾经试图辩解,后来放弃了。因为辩解本身就是承认了对方的裁判权。我现在只说:你可以叫我国科、民科、随便什么科,但我记录在案的那些数据和逻辑,不会因为名字而改变。真理不认识标签,标签只认识权力。
记: 您怎么看待那些支持您的“非典型思想家”这个称呼?
黄: 好心,但同样危险。既然有“非典型”,就意味着默认有一个“典型”在那儿站着。典型是谁?是体制内的教授、是国际顶刊的常客。我接受“非典型”,就等于承认他们是标准,我是偏移。可我根本不认为他们在我的跑道上。他们在跑马拉松,我在爬山——动作看起来都像在跑步,但目的地和重力都不一样。所以,我不需要“非典型”这个保护伞,我需要的是有人愿意读我写的字。
记: 如果终其一生,您的工作都得不到主流认可呢?
黄: (望向窗外,语气平静)我早就想过了。历史上很多思想,是在作者死后几十年、甚至几百年才被翻出来的。我当然希望活着看到,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。我能决定的只有两件事:第一,我把问题想透了;第二,我把想透的东西写清楚了。至于认可——认可是一种社会行为,不是一种真理行为。我五十岁那年写过一句话,贴在书桌上:“如果真理需要投票,那我弃权;如果真理需要时间,我等待。”
记: 您觉得“独立”最大的代价是什么?
黄: 孤独。不是没人说话的孤独,是没人接话的孤独。你想出一个绝妙的逻辑链条,兴奋得半夜睡不着,可第二天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完整听完并理解。学术共同体的好处是,他们即使反驳你,也是在同一个话语体系里对话。而我必须自己跟自己对话,自己当自己的对手、裁判和观众。(低声)有时候我对着镜子讲我的理论,讲着讲着会走神,想:黄树忠啊黄树忠,你这是跟谁较劲呢?

记: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?
黄: (突然笑了)因为退不回去了。你吃过一个苹果觉得是酸的,可以丢掉。可你想通一个问题、得到一个洞见之后,这个洞见就长在你脑子里了,它自己会发芽、分叉、结果。你没法把它挖掉。我现在不是我在推动思想,是思想在推动我。我只是它的载体,一个写下来的工具。这个角色让我感到踏实。
记: 最后,如果让您给“独立思想家”下一个定义?
黄: 一个敢于用自己的脑子、承担所有出错风险、并且不要求任何人为此买单的人。独立不在于你不在体制里,而在于你的思想不寄生在任何外在评价系统里。我的思想是我一个人的森林,没有门,但有路——只是这路,得自己走出来。
后记:
访谈结束时天色已暗,黄树忠送我到门口。楼道里声控灯坏了,他摸索着墙打开手机手电筒。光线下,他露出老木匠粗糙的手(后来有次采访我得知黄树忠20岁做过多年木匠,这段经历,记者另有记述)——那是做手工模型和仪器留下的痕迹。他说:“你看,没有路灯,我就自己举灯。这个道理,跟做学问一样。”
走出楼道,回望那扇亮着灯的窗,我突然意识到——那间书房,或许就是他为自己建造的灯塔。照亮不了大海,但至少,照亮了他自己脚下的那块礁石。


















